2026年7月1日,中共国家信访局实施“禁止越级上访”新规,新规生效第一天,曾经人山人海的访民队伍几乎被“清空”。现场影像显示,国家信访局外摆放了提示牌,列出三条“不予登记”的规定。现场还有扩音器,不断播放这些规定。 此外,网上传出的视频显示,7月1日当天,当局派出十几辆大巴车,将国家信访局的上访人群“清空”。
《国家信访局关于进一步规范群众来访登记工作的办法》新规共九条,其中两条用黑体字强调,到北京上访必须持有省级部门出具的有关信访事件的书面材料或电子文书,否则北京不受理登记;对信访事项已经得到处理但访民仍反复上访的,也不予登记。还有一条规定,在受理办理期限内重复来访的也不予接待。中共保留信访制度数十年,作为其暴政的遮羞布。如今推出三项“不予受理”新规,被嘲讽“死猪不怕开水烫”,连这块最后的遮羞布也不要了。
新规实施之后,网络上迅速流传一句带有黑色幽默意味的调侃:“全国的冤案,一天就都解决了。”这句讽刺之所以能够引发共鸣,并不是因为人们相信社会矛盾真的在一夜之间消失,而是因为大家都清楚,国家信访局门前访民数量的骤减,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得到化解,而只是意味着进入国家信访渠道的门槛被进一步抬高。尤其是“进京必须持有省级部门证明”这一规定,更成为焦点。
民众之所以远赴北京,恰恰是因为他们认为地方政府没有依法解决问题,甚至正是被投诉的对象;如果现在必须取得地方政府的批准才能向更高层级反映情况,无异于要求投诉对象决定投诉是否能够成立,其结果只能是把原本作为最后救济渠道的国家信访程序,重新交回地方行政体系控制。至于“已经处理”“办理期限内”等不予登记条款,同样意味着只要地方作出形式上的处理决定,或者案件仍停留在程序之中,即便对处理结果存在重大异议,也很难再获得向更高层级反映情况的机会。
事实上,围绕信访制度的争议并非始于这一次新规。中共的信访制度从来不是现代法治意义上的救济制度,而更像是专制制度下的政治补救机制。现代国家的司法制度强调的是程序、证据、独立裁判,以及每一级法院都受到法律约束。而中共的信访制度却建立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之上,它假定的是即使地方政府违法,中央仍然代表公平;即使基层司法失灵,更高一级行政机关仍然能够主持正义;即使地方干部腐败,党中央最终会替人民做主。
换句话说,信访制度从来不是为了代替司法,而是为了替代司法,它所维系的是一种典型的家长政治模式,人民不是依靠法律保护自己,而是依靠更高级别的"青天"。中共长期维持信访制度,并不仅仅因为它解决了多少案件,更重要的是,它维持了一种关于国家治理的政治想象。地方政府可以犯错,可以失职,甚至可以与群众发生激烈冲突,但中央始终被中共塑造成一个超越地方利益之上的最终裁判者。这种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想象,在相当长时间内构成了许多普通人理解国家的一种基本方式
从中国更长的历史脉络来看,这甚至不是一个全新的制度设计。中国传统社会长期存在“告御状”的政治想象,普通百姓之所以千里迢迢赴京鸣冤,并不是因为相信地方官,而是因为相信皇帝并不知道地方发生了什么。信访制度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古老政治传统的现代版本,它试图不断强化中央永远正确,问题总是出在下面的观念。而国家信访局,则成为这种政治想象在现实中的象征。
所以,更准确地说,信访制度是由中共长期建构出来的政治神话。所谓政治神话,并不是指人们完全相信它符合现实,而是指它能够为整个政治秩序提供一种解释世界的方式。它不断告诉人们,中央与地方是可以分开的,地方官员可能腐败,基层司法可能失灵,但党中央始终代表人民利益,始终站在正义一边。于是,人民对于制度的不满,并不会直接指向整个体制,而是更多归因于个别地方、个别干部、个别案件。这种"坏的是下面,好的是上面"的叙事,在相当长时间里不断消解着社会矛盾对于整个体制的冲击,也成为中共维系统治合法性的重要心理基础。
信访制度能够长期存在,本身就说明法律并没有真正成为社会运行基础。但是,这种制度又具有一种特殊功能,它不断制造一种希望。这种希望在极权下虽然是虚假的,却能够维持社会稳定。大量访民几十年不断上访,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断得到公平,而是因为他们始终相信,再坚持一下,也许中央会知道。对于整个政治系统来说,这种相信,本身就是稳定资源。因此,信访制度解决不了冤案,却能够延缓绝望。正因为相信中央知道以后会解决,所以信访制度才具有存在意义。因此,所谓"越级上访",恰恰不是信访制度的漏洞,而是它最核心的功能。
然而,这一次的新规定却意味着这种结构正在发生变化。当进入国家信访局本身需要地方政府出具证明的时候,是公开承认地方对于信访程序拥有事实上的决定权。过去那种"地方出了问题可以找中央"的制度逻辑在新规面前,成了事实上的自我否定。一个人正是因为认为省里压案、瞒案、包庇,才希望中央介入;而现在,却要求他必须先取得省里的同意。这就像要求一个准备举报考试作弊的学生,必须先让作弊的人签字同意;又或者要求一个准备投诉法院枉法裁判的人,先取得原审法院的介绍信。
因此中共信访的制度设计进入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循环。它不是提高程序门槛,而是让程序本身失去意义。如果地方愿意出具证明,那么案件本来就不需要上访;如果地方不愿意出具证明,那么案件永远不能进入中央视野。于是,所谓"禁止越级上访",事实上已经变成了"禁止上访"。
更耐人寻味的是,中共这些年不断强调"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要求"矛盾不上交",强调把问题解决在基层;而与此同时,又不断压缩基层之外的一切救济渠道。当基层既是问题的制造者,又是问题是否能够继续上报的决定者时,所谓"化解矛盾",便演变成"化解提出矛盾的人"。于是,一个原本设计用于反映民意的渠道,最终越来越重要的功能,却变成了阻止民意继续向上流动。
这项新规所透露出来的,并不仅仅是信访制度的调整,而是整个中共统治国家逻辑的变化。过去,中共虽然不断强调"依法治国",但在现实运行中,却始终保留着信访这一套超越法律程序的政治补救机制。它一方面承认司法已经作出裁判,另一方面又允许群众继续通过行政、党务系统寻求翻案,这本身就意味着司法并非终局,真正拥有最终裁决权的仍然是政治权力。如今,当这条政治救济渠道也被大幅收紧之后,人们看到的并不是法治的成熟,而是制度性救济空间的进一步萎缩。司法不能解决的问题,信访也不能再进入;地方解决不了的问题,北京也不再愿意直接面对。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并非信访制度的一次简单改革,而是中共对于社会矛盾处理方式的一次重新选择。过去几十年,中共面对不断累积的社会冲突,大体采取的是"堵而不死"的策略。一方面严厉压制群体性事件,另一方面又保留上访、留言、举报等有限出口,让社会始终存在一种"还有地方可以说理"的心理预期。这些渠道未必真正能够解决问题,却能够不断延缓绝望,使大量个体仍然愿意在制度内部寻找希望,而不是彻底放弃制度。
如今,这种策略正在发生变化。从近年来不断强化的"属地管理""首接负责""化解在基层",到此次明确限制越级上访,整个政策思路越来越趋向于把所有社会矛盾封闭在地方层级内部解决。所谓"矛盾不上交",在行政语言中意味着地方负责;但在现实中,它的含义是问题不上交,信息不上交,甚至连提出问题的人,也不上交。
这实际上折射出习近平时代统治逻辑的变化。过去,北京至少还愿意保留一种"中央知情"的政治姿态,即便很多案件最终仍然石沉大海,但国家信访局门前排起的长队,本身就是社会矛盾存在的证明。而现在,当大量访民甚至无法完成登记,当国家信访局门前重新恢复"秩序",中共看到的也将不再是真实的社会冲突,而是经过层层过滤之后的稳定报告。社会矛盾没有减少,只是不再进入北京的门口。
如果说过去的治理逻辑仍然承认社会矛盾客观存在,并试图通过维稳、信访、截访等方式不断延缓矛盾爆发,那么今天更明显的倾向,则是否认矛盾进入政治视野本身。稳定越来越不是通过解决问题实现,而是通过减少问题进入北京、减少问题进入舆论来实现。于是,"没有问题"逐渐取代"解决问题",成为习近平时代新的治理目标。
信访制度虽然始终无法真正纠正冤案,却长期承担着信息反馈机制。对于一个高度集权的体制而言,自下而上的真实信息原本就极为稀缺。层层官僚体系天然倾向于报喜不报忧,地方政府为了政绩可以隐瞒矛盾,基层干部为了问责可以压制问题,而信访制度恰恰成为少数能够绕过地方层层过滤、让北京直接看到社会裂痕的渠道。它未必能够改变决策,却至少能够让决策者知道问题正在发生。当越级上访也被制度性封堵以后,真正被切断的不只是群众的救济渠道,也是整个体制获取真实社会信息的一条重要路径。
信访制度虽然长期饱受批评,却一直承担着中共政治"减压阀"的功能。许多访民一次又一次前往北京,耗费数年、数十年的时间,并非因为制度有效,而是因为他们始终相信还有最后一道门没有关闭。这种希望本身,就在客观上避免了更多人选择更激烈、更不可预测的表达方式。当一个政权连象征性的希望都不再提供时,它失去的是社会矛盾缓冲的重要空间。
因此,此次"禁止越级上访"意味着,中共已经不再试图维系"中央替人民做主"这一长期塑造的政治叙事,而是进一步强调地方封闭管理、层级负责和程序终结。对于一个高度集权的政治体系而言,这或许能够在短期内减少中央机关所承受的压力,制造出一种更加"稳定"的表象;但从长期来看,当制度不断减少合法表达、合法申诉和合法救济的空间时,被压抑的社会矛盾并不会因此消失,它们只是从可见变成不可见,从公开等待解决,转而在制度之外继续积累。
信访制度或许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多少冤案,但它长期维系着中央终究会知道,公道终究会到来这个关于国家的政治神话。对于无数普通人而言,他们坚持的未必是信访制度本身,而是这种关于国家的想象。而今天,当这种可能本身也被制度性关闭的时候,被终结的就不仅仅是"越级上访",更是那个"中央终将主持公道"的政治神话。
对于任何政治体制而言,希望并不是稳定之后的奖赏,而恰恰是稳定本身。当政权连希望也不再提供的时候,它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一块遮羞布,而是维系其长期统治最廉价、也最重要的一项政治资源。
其实对中共来说,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民众还在排队上访的时候,而是民众已经不再相信排队还有任何意义的时候。当政权不再提供希望的时候,它失去的是整个政治合法性的最后心理支撑。
(责任编辑:民生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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