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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给上帝奉献,检察院说这是诈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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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宇琛 文章来源:网络 更新时间:2026-04-17 23: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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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1日,合肥蜀山区人民法院第二法庭。
公诉人念完被害人笔录,一个被害人站起来说:“我不认可我的被害人身份,我认为我没有被骗。”
另一个被害人说:“我从小跟妈妈一起信的,我们家三代都是基督徒。我奉献是给上帝的,不是给个人的。”
又一个被害人说,他曾多次向警察否认自己是被害人,警察没有将此记录在笔录中。另一位被害人的代理律师当庭表示:他的当事人没有被骗,两位被告人是无罪的。
辩护律师追问:六位被害人的笔录里,没有一个人说自己被诱骗,凭什么把他们列为被害人?
公诉人的回答是:诈骗罪不需要以被害人是否认为自己被骗为要件。
八个被害人,没有一个认为自己被骗。起诉书上写着涉案金额三百三十九万元,罪名是诈骗。
这不是小说。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案件。被告人叫丁中福和周松林,一个是合肥甘泉教会的长老,一个是牧师。他们被关在合肥市看守所,到庭审时已经超过六百天。
一
案子是怎么来的?
辩护律师翻开受案登记表,对着法庭念出一个事实:本案无人报案。没有人拨打110,没有人走进派出所说自己被骗了。
公安机关对教会成员的微信实施了长达两年的监听。先立案,再找证据。立案两年后才逮捕嫌疑人。
2023年11月30日,星期四,清晨七点刚过,合肥甘泉教会的十六名成员在各自家中被同时搜家、带走。
丁中福和妻子葛云霞、六岁的女儿纳微还在睡觉,五个穿便衣的人冲进来,把他摁在桌边。临出门前,警察让他摘掉手上的戒指。他把结婚戒指放在了书柜上,面带微笑,走出家门。他以为像以前一样,喝几个小时茶就回来。
同一个清晨,牧师周松林家去了七个警察,翻书架,收电脑、手机、圣经,带走了二百四十七本解经书——那是夫妻俩省吃俭用多年积攒的。
十六人中有十四人被释放或取保候审。只有两个人被留下。
抓人当天,一名姓赵的审讯员对被带走的教会成员说了这样一句话:“调查你们教会已两年多时间,花费了多少人力精力,你以为我们是吃干饭的?这个案子即使是零口供,照样可以搞定。就是用'诈骗'的名义,把你们教会捣散,不可以吗?”
另一名审讯员说得更直白:“你保不了他们,已经定好了,要抓两个!”
审讯才刚开始,结果已经写好了。
二
三百三十九万是怎么算出来的?
公诉人的逻辑链是这样的:甘泉教会未经登记,属于非法组织;周松林、丁中福未取得官方认定的教职人员资格,不具有传道资质;他们假借基督教名义,诱骗信徒缴纳十一奉献;涉案金额三百三十九万余元。
因为教会没有登记,所以教会是假的;因为教会是假的,所以传道就是骗人;因为传道是骗人,所以信徒的奉献就是被骗的钱。
但甘泉教会不是不想登记。
周松林在庭审中说,他多次向相关部门申请,从未收到正面回应。
合肥有四五十万基督徒,教堂才四十多所,装不下。信徒只能在家里、写字楼、租房聚会。
政府让他们挪地方就挪地方,让他们不要有规模地聚集就分散,让他们不要用甘泉这个名字就弃用。
他们一直在配合,但始终登记不了。
如今公诉人反过来说他们不登记就是违法。
至于所谓传道资质,周松林毕业于金陵神学院,在三自教堂工作过三年。他在庭审中解释说,传道资质是每个教堂内部的认定,发证教堂给的证只在发证教堂有效——“我又不在发证的教堂讲道,我为什么要有那个证呢?”
辩护律师说了一句被很多人转述过的话:“没有登记不代表没有传道资格。难道没有上户口,就没有做人的资格?”
至于非法占有这一条,更站不住。
办案警官曾告知家属:两人无非法占有目的,本案未造成实际经济损失。
起诉书的相关证据表明,绝大部分奉献款存在他人而非丁中福个人账户上。
周松林从未参与管理教会财务。教会购买的所有房产都经同工大会决议,推举几位同工共同持有,通过法律程序、视频公证存档,证明属于教会财产。
丁中福在教会不领薪水,仅为婚姻辅导事工接受补贴。周松林的工资仅为会众平均水平以下。
起诉书最后认定的涉案金额是三百三十九万元。受案登记表上没有诈骗金额,也没有诈骗行为。
三
庭审中,公诉人先后出示了七名被害人的笔录。据本案材料,这七份笔录里,没有一份写着“被骗”。
被害人江勇军当庭陈述:“我按圣经教导自愿奉献,母亲自幼教我十一奉献,奉献是给上帝,不是个人。教会登记与否、牧师有无证件不影响我奉献。”他还说:“我奉献是完全自愿的,没有遭受任何欺骗。”
被害人唐成亮当庭陈述:“我自愿奉献,没有任何人强迫、诱骗。我不认可我的被害人身份,我认为我没有被骗。”
据辩护律师庭上陈述,被害人姜君曾多次向警察否认自己是被害人,这一内容没有记入笔录。
辩护律师另出示了两份补正声明——被害人冯爱欣、姜君的——据辩护律师当庭陈述,两份声明都写着“没有被骗,自愿奉献”。
七份笔录、两位被害人的当庭陈述、两份补正声明——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另一位辩护律师质问:“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看到谁骗了被害人,我们也没有看到谁被骗了,我们也没有看到怎么骗的。起诉书说假借基督教之名,但所有被害人都说是按照圣经的要求奉献。那什么叫假借基督教?难道没有登记就是假基督教?十一奉献是基督教两千多年的传统,连三自也要奉献,难道全都是诈骗?”
他说了一段让法庭安静下来的话:“著名的清华大学、协和医院,都是传教士建设的。这些传教士的钱,也是信徒们按照信仰和良心捐赠的。当时的清朝也没有把他们当成诈骗犯。如果他们的创办人都被当成诈骗犯抓起来了,那是多么荒诞的事情。”
八名被害人中有一个姓唐的人民教师。他接到法院开庭通知后两个小时,单位领导就告诉他:接到了公安和统战部门的命令,不允许出庭,如果坚持,工作就保不住。
他坚持了。他被迫提交了离职材料。
当他在法庭上讲述自己的信仰经历时——父母因信教而疾病痊愈,他亲眼所见——公诉人当庭嘲讽:“这太荒谬了,作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做出这样的陈述,很明显不符合事实,幸好他已经离开了人民教师的队伍。”
他回应说:“我适不适合当老师,不是你或学校说了算,是学生和家长说了算。我离职后,家长群炸锅,孩子哭着不吃饭,说我让班级成绩大变样,家长要我回去。”
四
法庭之外发生的事情,比法庭之内更触目惊心。
开庭前一个星期之内,律师在庭前会议上提交给法院的证人名单里的所有证人都被精准地找到。
他们或被上门威胁,或接到社区居委会、物业的电话,而且不止一次;有的证人家属甚至被挑拨离间。目的就是阻止他们出庭作证。
其中有一些从未被告知自己是被害人的教会成员,接到法院电话,才知道自己上了名单。
辩护律师当庭播放了一段录音。录音中,包河区芜湖路街道党工委副书记邵小茹登门威胁证人:甘泉教会非法,出庭违法,“会影响孩子上学”,“去了也没用,法院已驳回出庭申请,去了会被调查”。
社区人员声称他们是根据律师提交的名单来的。但律师提交给法院的证人名单属于司法机密。谁泄露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说:这是赤裸裸的妨碍作证,刑法第三百零七条明文规定的犯罪行为。
开庭当天,法院从大门到法庭设了三重检查。旁听席早已被不明身份的人占满。几十名旁听人员中,只有两名被告人亲友。法警说:法官提供名单,只许预约的人入场。律师当场报警,当地警方接到电话后说:警察就在现场执法。
周松林的妻子魏淑蝶好不容易进了门,又被赶出来。她已近两年没有见到丈夫——心脏病发作,当场吃了速效救心丸。
下午,律师得知,上午法院外多名弟兄姐妹被警察带走,在派出所非法拘禁数小时,手机里的照片被强制删除。
庭审的八天里,公诉人不断补充新证据。丁中福说:“公诉人不停补充材料,我们对什么有意见,你们就补充什么证据。公诉人竟然还说这是正常的,合法的。那我们申请证人出庭,为什么不允许?这难道不是更加正常的吗?”
补证的节奏与质证的节奏同步:辩护律师对哪一项证据提出意见,下一次开庭就会出现一份新的材料来补强那一项。
据辩护律师庭上陈述,早在2024年12月9日的庭审期间,公诉人就已补充证据而未依法申请延期补侦。到了2025年7月24日本次庭审最后一天上午,公诉人又出示了周凤的笔录、审计报告及其补充说明、电子数据检查笔录等一组新证据,用以证明被告人在教会收取薪酬。丁中福的回应是:“这些证据昨天才给。”
先立案,再找证据,两年。庭审开始,哪一处被质疑,就补哪一处。
五
在这起案件的背后,真正操控一切的人并不坐在法庭上。
辩护律师查明,案件的办案单位几经更换,从派出所到刑侦大队再到经侦大队。而实际操控案件的是合肥市公安某大队的大队长王军。
王军多次到看守所要求周松林认罪认罚,逼迫他解聘辩护律师。王军甚至假借周松林妻子的名义写了一张条子威胁周松林解除律师,还把她的名字写错了。这张条子至今还在。周松林迫于压力曾一度解除了律师。后来他发现,另一名认罪认罚的嫌疑人果然被释放了——“认罪认罚就什么事都没有,没有认罪认罚就关了两年多了。”
2024年1月,王军当面告知周松林家属:本案市委书记做了专门指示,由专案组专办。同年3月13日上午,他又电话告知家属,本案系原合肥市委虞书记直接指示组建专案组,按照“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原则,开展“雷霆行动,菩萨心肠”行动,针对甘泉教会进行打击。
丁中福在庭审中指出,他的第一份笔录形成时血压高达一百七十,意识不清,部分内容被篡改。他要求调取同步录音录像,被告知没有。刑警不能说录像没有就没有,没有是违法的。
辩护律师说:本案在侦查阶段就已经被上级干预,蜀山区法院受上级压力无法公正审判。律师团队据此要求案件移出合肥管辖,被驳回。
六
甘泉教会的历史要追溯到1998年。
那一年,周松林和妻子来到合肥。一位老前辈求助:当地同工受极端灵恩影响,陷入混乱。他们本想短期帮忙,却留了下来。从一个家庭查经小组开始,到两个、六个,2003年已有六个聚会点。
2009年教会取名甘泉,租了写字楼。但政府不久就口头告知不能聚会,他们只好搬走。过一段时间又被发现,又搬。让搬就搬,让不要用甘泉这个名字就弃用,让不要有规模地聚集,就分散。
周松林的妻子和他是金陵神学院的同班同学。她在图书馆碰见他,他字写得好看,帮她办黑板报。他们1991年毕业,领了结婚证。婚礼穷得可怜,五百块钱,双方父母没见面。
1993年,一个老乡找到周松林,说了一句改变他一生的话:“你在这里,是牢笼里的服侍,是画地为牢的自由。”第二年,他和妻子放弃了三自教会的住房、生活费和讲台,走进家庭教会。他们唱过一首歌:“服侍主不在绿荫下,服侍主要走进牢房。”那是三十年前。
教会不只是一个宗教团体。他们帮助白血病患儿、关怀自闭症家庭——八十余个自闭症儿童家庭在这里得到直接支持。
周松林怜悯心重,见不得人受苦。他为临终者擦身、穿衣,给残疾人洗衣服。他妻子笑他:“你自己的衣服都不洗,还给别人洗!”
丁中福的故事从更早开始。他是安徽无为县农民的儿子,小时候上学要走一个多小时,高中时是长跑冠军,考上了安徽财贸学院——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做过创维电视的代理商,挖到第一桶金,赞助过安徽省首支足球队,电视台来采访。看起来正是人生的高光时刻。
但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婚姻破裂,心理医生诊断为中度抑郁。有一次,侄儿对他说:“大伯伯,我很怕你。”他才意识到,虽然常常给孩子们买东西,但他的心是阴郁的,从来没有笑脸。
心理医生在最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周五到我家来聚会吧,对你应该有点帮助。”他去了。在那里,他认识了周松林。
2003年,丁中福受洗。此后二十年,他专注婚姻家庭辅导,帮助近百对夫妇维系婚姻。2014年7月,他和周松林在教会众人见证下被按立为长老和牧师。
从按立到被以诈骗罪抓进看守所,走了九年。在这九年里,教会聚会点曾被安装过针孔摄像头。
周松林在庭审中说:“我以前每次聚会都不知道能不能聚到结束。每次聚会都有恐惧,被抓到看守所之后反而没有恐惧了,坦然了。十几年来每次聚会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聚到结束。”
2024年7月31日,庭前会议那天,丁中福坐在囚车的小铁笼里——每辆车有三个小铁笼,互相隔开——经过法院门口时,看到了一群弟兄姐妹站在路边。
他们向他不停地招手、挥手,跟着车往前跑。
会议结束后,他们还在那里。又是挥手、招手、跟着跑。来回加在一起,见面的时间不超过十秒钟。
“中午回来休息时,我回忆这画面,好像天使招手挥手一般。我流泪五次以上。”
七
进了看守所之后,丁中福的世界缩小为一间七八十平米的房间,二十多个人,吃喝拉撒全在一起。他的床既是餐桌又是书桌又是板凳,床底下一个小塑料盒放换洗衣服,没有桌子。很少有蔬菜水果。冬天值夜班,凌晨两点到四点一刻,右脚甲沟炎正疼得厉害,腿也痛,腰也疼,只能站着,不停变换姿势,蹲下或者慢走,把两个多小时顶过去。
他开始给妻子、女儿、朋友写信。他对六岁的纳微说:“爸爸小时候没有上过幼儿园,现在在过'幼儿园生活'。吃、玩都安排,不能出门回家,等一段时间,爸爸幼儿园毕业了,就去找你。”
纳微给他回信,用圣经上的话鼓励他传福音。她听说看守所人多地方少,哭了。他写道:“说明她很有怜悯心,是讨神喜悦的。”
女儿七岁生日,他写了一封长信。他回忆她出生那天,他一直盯着她的小脸看,忘了跟妻子打招呼。回忆一岁多时她搭积木搭到七层,他发了朋友圈,几十人点赞。回忆和她一起发现一只小乌龟,带回家几天,死了,她很伤心,他们把它埋在小区的小树林里,还祷告了。“爸爸非常想送你接你上学,可没有机会,但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
他在看守所里和室友聊婚姻、聊孩子、聊人生。有一个被判死缓的重刑犯,丁中福听到消息哭了三次,拥抱了那个人,送了一小盒饼干。到2024年秋天,他统计自己在看守所里影响了十四个人。到2026年3月,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了四十二人。
有一次一个犯人犯了点小错,估计要释放了,丁中福和他说了一个小时的话,那人信了,一个小时后就出去了。丁中福觉得一个人信主是神迹,因为这是特别的拣选和恩典。
周松林也是一样。看守所的管教找了他三次,让他去和一个故意杀人的犯人聊天,帮他缓解情绪。他的妻子买了二十套衣服带到看守所,给那些从缅甸回来、没有家人送换洗衣物的年轻人。主管民警说:“这样的事情我们看守所已经好多年没有发生了。”
丁中福给新婚的夫妻写信:“婚姻是很不容易的,但只要靠上帝忍耐……我在我后半生中,原来的愿望是帮助更多的婚姻,但上帝让我进入了牢房,我只有顺服。不过我在这里也分享婚姻沙龙,有四五个果子,请大家代祷!”
他在五月的信里说:“我希望在我有限的生命中多陪伴你一些时间。但我只能闻铁门外的花香,却看不到铁门外的花是什么样。”
就是这两个人,被指控诈骗了三百三十九万元。
八
庭审进入最后两天。
倒数第二日,丁中福在法庭上对审判长说了一段话。他说,合议庭和公诉人都承受着压力,这份压力并不比他少;但他们代表法律,就有义务去完善法律。
说完案件本身,他话锋转到那些逼迫他的人——“我不怨恨也不敢怨恨那些逼迫我们的人,我不敢怨恨是因为我怕我的神,我的神希望我们能够饶恕,有公义有怜悯和良善。”
第二天是2025年7月24日,庭审最后一天。上午公诉人又出示了一组新的证据。下午,公诉人先作长篇公诉意见,随后几位辩护律师依次起身陈词。
其中一位辩护律师没有先谈案件,谈的是这几天开庭留给他的感受——三方坐在一起讨论法律,目的是要审判两位牧师,但终究是在讨论法律;而这样一个法律问题,竟如此难以形成共识。
其他几位辩护律师接续发言。他们从法律里的信仰自由讲起,引用1982年十九号文件,引用《联合国消除基于宗教或信仰原因的一切形式的不容忍和歧视宣言》。
另一位辩护律师在发言时把问题直接抛给了合议庭。
“如果你们认为他是无罪的,你们愿意丢掉工作去判他无罪吗?我想你们不愿意。”
九
最后陈述环节。丁中福面对审判长。
他没有再谈案件,没有再谈法律。
一位老人曾问他:你知道你呼吸的空气是免费的吗?你享受的阳光是免费的吗?从天上落下来的水也是免费的你知道吗?他都知道。老人问他有没有感恩。他没有。老人说要常常为此感恩。
“人们会问我,你遇到神迹了吗?我会说我经常遇到。我的第一个神迹,我叫做:我又会哭了。”
“我流下了久违的眼泪。现在我会哭泣会笑,我学会了感恩。”
他说自己的孩子写信说,爸爸我想你,我爱你,我想和你玩。他说他想她们,就看她们寄来的照片,照片都要翻烂了。他不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坐牢。
“审判长,你们代表公平公正,恳请你们做出公平正义的判决,我们是无罪的,我深信上帝会掌管一切。公义使邦国高举,罪恶是人民的羞辱。”
法庭内,包括法警在内的许多人流下了眼泪。
周松林也说了最后的话。他说他十几岁时,一个传道人问他:桌子是怎么来的?他答:我爸做的。传道人说:这个宇宙比桌子精妙不知道多少倍,桌子需要人造,为什么宇宙反倒没有来源?他开始读圣经,后来上了神学院,认识了妻子,结了婚,三十四年没有吵架。他说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好,是上帝改变了他。有一次想吵架,走到楼下看到满天星空,好像看到上帝在责备他,就回去道歉了。
他说他在看守所里,管教让他关注每一个人的情绪,和他们聊天。他说他不觉得自己有爱心,但上帝爱他,他愿意用上帝对他的爱去服侍他人。
此时距丁中福被从家中带走,已经过去六百零二天。
十
法庭宣布择期宣判。判决迟迟不来。
2025年10月的审理期限过了,延期三个月。然后又一次延期。然后继续等待。
2026年2月10日,家属接到法院通知:2月13日宣判。这个日期离春节假期仅隔一天。
2月13日,判决落定。丁中福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八千元;周松林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法院同时裁定追缴两人违法所得共计人民币三十六万六千三百四十元五角,查扣的房产、冻结的账号资金由查扣单位依法处置。
判决书第三节的一段文字,同时写下两件互相矛盾的事。
一边写:“现有证据难以证实两被告人对3395533.2元奉献资金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证据链条有所缺失。“另一边写:仍以两人2014年至2023年间实际获取金额为基础认定犯罪——丁中福92700元,周松林273640.5元。
十年,一个人月均不足八百元,另一个月均约两千二百八十元。以证据链条有所缺失的表述为底,认下三十六万六千元违法所得,判出四年与四年半的刑期:证据缺失,判决不缺。
两人均当庭表示上诉。
起诉书把十一奉献写成被诱骗缴纳;办案方把零口供定义成照样可以搞定;判决书在同一节里既写下证据链条有所缺失,又写下认定有罪。
从立案到判决,每一步都在重新定义什么叫骗:当骗的定义由办案方定义,诈骗就不再是一个法律问题。
八个人说那是给上帝的。起诉书说那是诈骗。两份文件摆在同一张桌子上,法庭只采纳了一份。
合肥甘泉教会二十年里接待过的残疾人、自闭症儿童家庭、临终者的床边——这些都留在了庭外。进到法庭里的,是一个以非法占有为起点、以捣散教会为目的、以零口供也能搞定为工作方法、以证据链条有所缺失为定罪基础的逻辑闭环。
至于那八个起诉书里的被害人,他们的真实感受并不重要:他们给上帝捐钱,检察院说这是诈骗,法院跟上了。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4月17日
(责任编辑:民生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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